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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水:收教所日記——別拋棄絕望(二三)

  • 時間:2022-06-30 17:31
  • 新聞引據:採訪
  • 撰稿編輯:新聞編輯
劉水:收教所日記——別拋棄絕望(二三)
2010年9月20日,深圳收教所男女囚徒在禮堂觀看「中秋、國慶雙節」文藝演出。拿麥克風者為作者2004年——2005年囚禁深圳收教所時任管理科副科長戴敦仁。(本文作者提供/圖片來自網路)
「絕望」本意是指極度失望。「拋棄絕望」即擺脫失望。而「別拋棄絕望」——因絕望而生絕地反抗、求自由的信心。蘇俄知名詩人曼德斯塔姆被史達林迫害而死,其夫人在回憶錄中寫道:是絕望支撐她活下去,活到史達林死亡。


上午訓練結束,張鵬來206監倉串門。他站在後窗口,突然看見堂兄走進所部大樓。倆人喊話。他堂兄是來交老家派出所開具的張鵬出生證明信。

收工電鈴響起,下樓集合點罷名,我們趕緊上樓回到監倉。張鵬又趴在窗口跟堂兄告別,淚流滿面,暗暗抽泣。

控告信交上去也有幾天了,沒有回音,也不會有回音。明知道不會有結果,偏要試試,就為表明不滿立場。除了他們的所謂法律規定,我們沒有其它渠道與手段爭取正當權利,但他們並不把自己的法律當回事。我們逼迫他們按他們制定的法律依法辦事,這就是抗爭的空間和意義。 

我再次問張鵬,確定是農曆1990年7月3日出生,抓捕時不滿14週歲。於是安慰他快獲釋了,男子漢別哭,有事無事隨時來找我。我送給張鵬一顆青蘋果,他咬著蘋果出了206倉。 

前幾天,在廁所無意間發現張鵬在洗一大桶囚服。問他洗誰的囚服,他支支吾吾不敢說。我還有幾次看見清晨倉門打開,都是他倒尿桶。問他,他說別人讓他倒。我明白怎麽回事,去204倉警告全部囚犯,誰再欺負小孩,別怪我不客氣。我最痛恨欺弱淩小的傢伙,他們從不敢挑戰獄警強權。


2004年8月13日,週五 

中隊文體隊由演唱隊轉化而來。原想在這裡輕鬆一些,不用待在煩囂工廠。去文體待了一天,很受約束。唱那些歌頌黨和政府的歌曲,讓我瘋狂。

文體隊臨時安排在搬空的圖書室自編自練節目。我感覺非常憋悶。中隊要求編排紅色主旋律節目,一下沒了興趣。中隊讓文體隊每人先自報節目,我報了詩歌朗誦,北島的《回答》和蘇聯詩人萊蒙托夫的《帆》。憑記憶複寫下來:

 帆 

萊蒙托夫(蘇聯) 

在那大海上淡藍色的雲霧裡, 
有一片孤帆兒在閃耀著白光。
它尋求著什麽,在遙遠的異地? 
它拋下什麽,在可愛的故鄉?
波濤在洶湧,海風在呼嘯, 
桅桿在弓起了腰軋軋地作響。

唉,它不是在尋求什麽幸福, 
也不是逃避幸福而奔向它方!
下面是比藍天還清澄的碧波, 
上面是金黃色的燦爛的陽光。
而它,不安地在祈求風暴, 
彷彿是在風暴中才有著安詳!


回答 

北島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 
高尚是高尚者的墓誌銘, 
看吧,在那鍍金的天空中, 
飄滿了死者彎曲的倒影。 
冰川紀過去了,為什麽到處都是冰淩?
好望角發現了,為什麽死海裡千帆相競? 

我來到這個世界上, 只帶著紙、繩索和身影, 
為了在審判之前, 宣讀那些被判決的聲音。 
告訴你吧,世界 我--不--相--信! 
縱使你腳下有一千名挑戰者, 
那就把我算作第一千零一名。 

我不相信天是藍的, 
我不相信雷的回聲, 
我不相信夢是假的, 
我不相信死無報應。 

如果海洋注定要決堤, 
就讓所有的苦水都注入我心中; 
如果陸地注定要上升, 
就讓人類重新選擇生存的峰頂。 
新的轉機和閃閃星鬥,
正在綴滿沒有遮攔的天空。 
那是五千年的象形文字, 
那是未來人們凝視的眼睛。 

抄寫兩首詩交上去。感覺非常壓抑,不想待在文藝隊。這是入監三個多月最難熬的一天。我一直保持警醒:不被獄所當做改造道具而利用;不要貪圖囚禁的安逸而成為獄所宣傳品。這種內在的衝突,只有我心知肚明。

打定主意,以後上午參加廣播操訓練,下午待在工廠,退出文藝隊。 

在體操隊再苦再熱也要挺住,磨練身體和意志,我不能垮掉。 

剛在工廠插了一根聖誕拐杖,沒有工料了,全隊休息。中隊組織觀看DVD碟片,所裡錄製的醫務室楊主任與戴科,在女隊舉辦的愛滋病性病防治與個人道德的講座。我躲在隊尾聊天。 

請假一個星期的陸勇返所。他老婆生小孩請假。他偷帶進一個打火機,交給我。他自己不抽煙,有心人啊。收教所囚犯請假,全靠拿錢買通門路,還要可靠擔保人,預防逃跑不歸。如果沒關係熟人,光有錢連門都找不到。 

男中隊囚犯爆滿,每個監倉都住滿人,有的睡在地板上。一樓的教室也塞滿了新兵,密集擺放16張黑色、嶄新的上下鐵床。這16張鐵床是一個新兵捐獻的。政府出租牢房,犯人自帶用具,但沒人覺得不正常。我先後四次入獄,這是第一次見聞。 

市公安局技監支隊來了兩個穿便服的中年男子,全所安全大檢查。他們在監倉儲物櫃搜出簽字筆,在犯人私人用品倉庫搜出現金。這一次性簽字筆可是從所裡小賣部買來的,每支高達 10元,外面售價2元。簽字筆筆卡是金屬製品,防止當作自殺和攻擊武器;現金,防止囚犯脫逃,路上當費用。 

劉隊當班,在集合點名時警告、威迫,私藏現金是要加期的,誰還有現金趕快主動交出來,既往不咎。真有新、老兵隨身藏有現金,紛紛走出隊列交給劉隊。100、200、500、1000、10、50元,一張張皺巴巴的鈔票。我佩服某些人,竟然身藏10張百元面額鈔票1000元,在入監搜身時未被發現。囚犯人才濟濟。上交的鈔票可進了虎口,全部充公。這些鈔票能私買不少香煙。

同倉四川籍包工頭譚顯科在囚衣裡藏匿450元現金,也全部上繳。他進來不少日子了,誰都沒敢告訴。我罵他是個大傻瓜,所謂加刑期都是騙人的鬼話。囚犯害怕加期延長喪失自由的時日,而極度恐懼變為無條件服從。恐懼,是管制社會和監獄最簡單高效的工具。
 
補註:我在2005年11月出獄後,按照陸勇留下的電話,約他見面。他在聞名遐邇的深圳福田區華強北路開設一間售賣電腦的鋪面。我們先在他的鋪面見面,隨後在附近深南大道上的上品咖啡店落座。他告訴我,還在收教所關押時,管教李堅曾勒索他送了一臺臺式電腦,未付分文。李堅及原二中隊隊長謝瓊某,因在2004年年初縱容牢頭獄霸打死犯人1人、打傷14人,於2005年11月11日各被重判10年,惡有惡報,詳見連載(十三)。

(待續)

劉水  異見人士,資深媒體人,自由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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