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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水:收教所日記——別拋棄絕望(二四)

  • 時間:2022-06-30 18:09
  • 新聞引據:採訪
  • 撰稿編輯:新聞編輯
劉水:收教所日記——別拋棄絕望(二四)
李小建收教卡(本文作者提供)
「絕望」本意是指極度失望。「拋棄絕望」即擺脫失望。而「別拋棄絕望」——因絕望而生絕地反抗、求自由的信心。蘇俄知名詩人曼德斯塔姆被史達林迫害而死,其夫人在回憶錄中寫道:是絕望支撐她活下去,活到史達林死亡。


2004年8月20日,週五

中隊囚犯突破300人,我仍是唯一一個兩年最高收教刑期紀錄保持者。

昨天房金城和張廣武獲釋,都是關係戶。他倆均為半年期,房入監才兩個半月,張6月8日入監,才一個多月。社會關係與金錢擊穿高墻鐵網。

房金城入監即在我所在的206倉,後分流到205倉。房,山東人,40多歲,身體高大、健壯。他是深圳特區建立時兩萬名基建工程兵之一,後集體退役,轉制為深圳振業等幾大國營房地產建築公司。房在其中一家公司做倉管,後離職。這幾家房建企業,我在幾家報社當記者時都曾採訪過。曾任深圳市副市長的王巨,即出自該批基建工程兵部隊,主管深圳城建,2003年因受賄和濫用職權罪,被判刑20年。

房通過在政府部門任職戰友的操作,兩個多月即獲釋。他私下曾給我說過,家人在幫他找老戰友,不知道能不能提前放出去。房喜歡下象棋、打籃球。

收教者不是刑事犯罪,他們本無罪。何況我從不認為「賣淫嫖娼」是犯罪行為,更不是私德缺陷,而是「賣淫嫖娼無罪化、合法化」的社會問題。因此,只要難友能通過私人關係、行賄獲釋,早一天離開罪惡收教所,我都會幫他們出主意。

昨天下午,一個讀初三、不滿17歲的娃娃新兵,坐在監樓樓梯口哭喊著要回學校上學。

今天張鵬開始絕食。暑假快結束,他要回家上學。我囑咐他絕食時一定要喝水,不要弄壞身體。絕食時喝水、吃流質食物是國際通行規則,1989年我在天安門廣場絕食時,即遵循這個規則。他就讀學校也開具了年齡和就學證明。他很聽我的話。收教制度極端邪惡,任意囚押未成年人。

囚犯繼續做聖誕插燈,我每天可以做6、7個,別人都做10——15個。我做與不做,沒人管。閑聊打發時間。


2004年8月23日,週一,多雲

囚犯工廠統計員楊誌軍獲釋,入監不到兩個月,刑期原為半年。關係戶。

雅典奧運會開始有些日子了,晚上電視機頻道都固定在奧運節目上,這也是我們少數幾個人爭取而來。非常遺憾,沒能完整觀看開幕式。絕大多數犯人都喜歡看央視電影、電視劇頻道,對新聞和奧運會完全沒興趣。每天晚上都為搶奪電視機按鈕爆發衝突。300多號人,只有一臺電視機。不看電視也被允許,待在監倉、樓道或在院子溜躂、聊天,在廁所洗澡、洗衣都被許可。

13號晚上是奧運會開幕式。身材肥胖的徐管教,在中隊值班。他原為深圳收教所副所長,不知犯什麽錯被撤職,下放二中隊當管教。管教們習慣性稱他徐所。

我極力要看開幕式,但大多數人都不願看。電視機按鈕被搶來奪去,差點打群架,驚動值班室里的徐所。徐也難以定奪,就讓舉手表決。結果,大多數人都舉手要看一部正在熱播的電視劇,看開幕式的只有十多人。當晚電視機固定在電視劇頻道。徐所讓我將中隊值班室電視機搬出來放在大院,我們幾個人看奧運會開幕式。

次日,我給肖隊建言全體囚犯觀看奧運會,肖隊當即在大會上宣布,每晚固定收看奧運節目。

何祖高下樓梯時與人打鬧,扭傷腳腕。何取用正骨水抹腳,保安讓他蹲下請示,出具學員牌。何不肯,爭吵。中隊新規定,犯人藥品都集中存放在一樓樓梯口的保安值班桌抽屜里,憑牌當場吃藥,防止有人過量服藥自殺。醫生在藥袋上寫明姓名和囚號。當值管教陳劍強聽見爭吵聲,走出隊部過來處理。何站著辯解,陳管教按他肩膀,讓他蹲下,何馬上大喊「管教打人了!」「管教打人了!」陳管教非常尷尬。

陳無奈帶何去辦公室談話。不大工夫,何梗著脖頸、怒氣沖沖回來了。

幾個月前,中隊規定,無論在辦公室、大院、監倉、樓道和工廠,有事請示管教和保安,必須先蹲下,然後才能說話。在工廠幹活,一溜排隊蹲在保安面前,請示上廁所。肖隊在大會上規定,保安跟管教身份同等,都必須尊重。

我鐵定不遵守這個極度侮辱囚犯人格的封建規矩,都是站著與管教、保安說話,他們也不會勉強,我是唯一的例外。獄所和獄警完全沒有保障囚犯人權意識。


2004年8月25日,週四

昨天做聖誕拐杖15個,其中別人送我2個。不想幹活,熬時間。

晚飯後打球,跟陸文軍、李小建和鄧建星組合,打半場,優勢明顯,淘汰其它小組。

奧運女子3米跳臺跳水賽,運動員非常健美。囚犯紛紛講黃色粗話。

中隊組織預演,除文藝隊外,每個監倉都要出兩個節目,我被取消參加資格,上次演講留下的後遺癥,怕我站在舞臺上又煽動學員。

肖隊對我說,206監倉專門集中老弱病殘文盲,你文化水平高,帶他們好好學習文化。這分明是在孤立我呀,還說得如此冠冕堂皇。我早聽到囚犯傳言,中隊管教說何祖高常常對抗保安和管教,都是我在背後支持。肖隊曾轉彎抹角向我求證。哈哈,有意思。我自然有辦法反制對我的孤立。與管教、獄所鬥智鬥勇,其樂無窮。

今天又放掉207倉一個入監十多天的新兵,沒來得及弄清他的姓名。


2004年8月30日,週一

男隊兩個初中學生囚犯張鵬和唐新,今天獲釋。張鵬7月3日入監,關押將近一個月。唐新就是那個哭鬧要上學的娃娃。專政機關造孽啊!

張鵬特意跑來向我道別。他倆本就是違法關押,親屬在派出所、分局和市局,甚至學校跑斷腿才拿到證明糾錯。遲到的自由,被褻瀆的法律。


2004年8月31日

下午「牛導」牛翔獲釋。他半年期,入監70天,親朋苦找關係兩個多月,實際距過半三個月獲釋,僅有10多天了。自由,哪怕提前一個小時獲得,只有失去自由的人才懂得品咂其爽甜珍貴的滋味。

他背著電子琴和吉它離開中隊,穿著嶄新的常服。他走出中隊大門,繞過中隊圍墻,走到監樓後窗口可見的辦公樓停車場。我站在囚室後窗口,揮手呼喊他的名字:「牛翔,再見啦,別回頭!」他遠遠地回頭,邊倒退邊招手:「水哥,多保重!」

今天中隊分流囚犯,抽調150人去原女隊的舊監樓。男隊監倉早爆滿,有的監倉已有新兵睡地板。分流按監倉整倉搬遷。206倉只抽調聞名全中隊的刺兒頭何祖高,這是中隊故意做給我看。有些不捨。我送何兩袋方便面、一盒牛奶和兩袋榨菜。

原在306倉時,就有代代老兵遺留的一盤木質大象棋,棋盤畫在一張白棉布上。棋、布方便結實。象棋材質優良。白布棋盤有些年頭了,臟兮兮幾乎分辨不出原色。我後來到206倉就一直帶在身邊,洗凈了白布棋盤。

何祖高要帶走這副象棋,還是沒捨得給他。

我的倉號和床位未變動。陸文軍和譚顯科調去205倉,206倉睡地板的三個新兵調去202倉。洪福東調去一樓文藝隊倉房,老頭李輝原睡在地板上,現在終於可以睡在陸文軍的床位上。李輝查出嚴重心臟病,中隊稱只要交1600元解教費就能釋放。他沒錢,不能獲釋,但病情很危險。

(待續)

劉水  異見人士,資深媒體人,自由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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