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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水:收教所日記——別拋棄絕望(三三)

  • 時間:2022-09-30 20:00
  • 新聞引據:採訪
  • 撰稿編輯:新聞編輯
劉水:收教所日記——別拋棄絕望(三三)
作者被收教所剝奪通信權,為此委託獲釋難友夾藏在內褲帶出的信件之一。
「絕望」本意是指極度失望。「拋棄絕望」即擺脫失望。而「別拋棄絕望」——因絕望而生絕地反抗、求自由的信心。蘇俄知名詩人曼德斯塔姆被史達林迫害而死,其夫人在回憶錄中寫道:是絕望支撐她活下去,活到史達林死亡。


2004年10月4日,早晚陰冷(續)

下午,李文煥來找我。李文煥,33 歲,河北人,大學學中文,裝修公司老板。他在入監第一天晚上監倉關門後,連續腳踹鐵門,響徹整座監樓。他在工廠不願意幹活,罵罵咧咧:「(嫖娼)這是多大的事,把我們關進來!」「深圳繁榮‘娼’盛,吸引投資,還不是靠20萬小姐?!」 很有個性、獨見,也很勇敢。

他告訴我,10月份文藝隊將有十多人解教,正在招兵買馬,現在沒人領導文藝隊,都不聽話,你有威望,我們都聽你的,再回文藝隊吧。我給他道出實情。

晚飯前,李文煥領著潘江華又來206倉找我。我沖涼後正光膀子給左肋搽活絡油。他們兩個邀我去文藝隊當頭目。他們不知道深圳市公安局構陷我入獄,魔爪伸進收教所繼續對我迫害,收教所至少參與了迫害的內情。他倆蠻真誠的,我給他們再次說明內情:中隊不會讓我管文藝隊的。他倆似懂非懂,我的政治犯處境超出他們的生活閱歷和監獄經驗。 

潘江華,20多歲,原本就是一個酒吧歌手。前幾天他主持囚犯「國慶節」晚會演出,演唱和舞蹈都很專業,很為囚徒長誌氣。他一個人足足表演了2個小時,全部歌曲和舞蹈都不重複。特別擅長與臺下互動。女管教也被吸引來男隊觀看演出。我很欣賞潘江華的才華,他陶醉在歌舞中,或故意挑戰獄所權威。在「國慶節」這個跟囚犯都不相幹的紀念日,忘記所有難友和自己的囚犯身份,盡情地發泄和娛樂,這是對罪惡收教制度的藐視和嘲弄。 

他倆還不願放棄,說他們明天會主動告訴肖隊讓我領導文藝隊。我的本心是,絕對不參加文藝隊而制造收教所虛假自由氛圍,並為獄政歌功頌德。這是我的一條底線。他倆這樣真誠,讓我十分感動,又讓我非常為難。最後我沒答應他倆。他們只有在中隊辦公室碰壁,或許才能明白深層邏輯和我的真實處境。 


2004年10 月 7 日,晴熱 

上午體操訓練,下午穿手袋繩子。文藝隊和體操隊都參與幹活,每人定量80個,大概一個小時都相繼幹完;其他學員定量150個。兩類仍有區別。只要發現有文化、機靈的新兵,我都會鼓動他們參加文藝隊,不為別的,輕鬆,並盡可能創作趣味作品。新兵普遍膽怯,主動報名的很少,擔心拿不出節目。文藝隊找不到人才。我記錄收教所困苦的日日夜夜,文字有力量,讓未來見證文字的力量,做萬惡收容教育制度的見證者和摧毀者。 

昨下午在文藝隊監倉幹活,吳剛溜達進來,給我幫忙穿繩子。王管教驅趕吳回自己的302監倉,不要擾亂別人幹活。吳剛沒有理會。王管教出出進進三次,滿嘴臟話「他媽的臭逼, 跟我叫板!」但不正臉對著吳剛罵。管教對吳剛恨得牙癢癢,但又罵不得、打不得,只能當眾亂罵一統,讓吳剛和眾囚聽到,虛張聲勢。我扭頭笑。覺得王管教跟吳剛象兩個鬥氣的小孩子,都想壓服對方,但都占不到上風。我太明白,他倆都不算壞人,只是一個是管理者,一個是被管者,身份被強化,在彼此眼里都將對方扭曲了。如果在獄外,說不定會成為朋友。

我表面上保持中立,不說話、不勸解。讓他們的沖突加劇並達到臨界點,是我樂見的,只要不危及對方生命。管理者與被囚者永遠無法調和,當法律和道義規則均失效時,拼的是心狠手辣,誰狠誰占據主動權,誰弱誰先妥協。 

在監獄這種極端環境,沒有是非界限,從來都是信奉叢林規則——強肉弱食、強者為王。絕大多數犯人對管理不服,但無力較真,表面會服從;個別特有個性者,會事事較真,反抗管 制,讓管教難堪。後者往往都是沒讀過幾年書的孤勇者,甚至是文盲。 

王管教見我倆都沒反應,實在忍不住說:「不是我說你,劉水,你跟這種人在一起,降低你的身份。」我忍住笑,給吳剛使眼色。他重重摔下手里活計,回倉自我禁閉。 

上午訓練間隙,我從保安值班室拿出籃球,丟給他們玩。葉管教站在小門口看了一會,喊我過去,問為什麽拿籃球不請示他,我到底想幹什麽?我沒做聲,不搭理他,轉身離去。保安拿走籃球,我們繼續訓練。 

今天看完了《圍城》,內涵和文字皆不及《廊橋遺夢》和《生命不能承受之輕》,不是我喜歡的那類小說。 

戴科又來101倉找學員聊天。犯人普遍評價他喜歡胡說八道,沒有職業素質和做人修養。往往這類小人,在中國社會很吃香。幾乎看不到收教所管理科科長,都是副科長戴敦仁拋頭露面、指手劃腳。中隊管教都很煩他越級管犯人,但又不敢流露出來,公開場合彼此都很給面子。 

抄下監倉墻壁上紅漆塗刷和張貼的彩色塑紙獄規。這些獄規跟中國所有法規一樣,往往是制定者、執法者說一套、做一套;權力者肆意解釋、破壞自己制定和執行的法規。法律與獄規對於公民和囚犯,不可當真,又不可不當真。我個人身體力行捍衛法律尊嚴,主張用他們制定的法律,將權力者和執法者逼進法治籠子。收教所囚犯的權利當然更被虛置。

收容教育人員的權利和義務

一.收容教育人員的權利 
(一)選舉權 
(二)人身權利 
    1.生命權;
    2.健康權;
    3.人格受到尊重的權利;
    4.不受體罰和虐待的權利;
    5.不受超期羈押的權利。
(三)財產權 
被收教人員享有私人合法財產不受非法侵犯的權利。 
(四)申請複議和起訴權 
被收容教育人員對收容教育決定或延長收容教育決定不服的,可依法申請行政複議或向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訴訟。 
(五)檢舉權和控告權 
被收容教育人員有權檢舉和控告收教所及其工作人員侵犯自己合法權益的行為。 
(六)知情權 
收教人員對本人被裁定的收教期限、對外聯絡方式、考評結果和勞動產值有知情權。 
(七)其他(它)法定權利 

二.收容教育人員的義務 
(一)嚴格遵守國家法律、法規和收教所的有關規定,服從收教所工作人員的管理和教育。
(二)發現其他被收教人員有違反規定以及有脫逃、自殺、自殘、互毆、行兇等行為的,要立即報告、及時予以制止。 
(三)深挖違法行為根源,努力改造成為有社會主義覺悟、有文化、遵紀守法的自食其力的勞動者。 
(四)不準傳授違法犯罪方法。 
(五)不準打架鬥毆,不準拉幫結派,不準占用他人財物。 
(六)愛護公物,講文明禮貌。 
(七)努力學習,積極改造。 

深圳市收容教育所宣 

(待續)

劉水  異見人士,資深媒體人,自由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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